Maluspumila

庭有枇杷树(六)万年一眼

如果一个人负了你,伤你很深很深,你会选择原谅他吗?


可能你会说,如果这个人有苦衷,如果他能给我一个好的解释,如果我对他用情至深,那么,我应该可以站在他的身侧去揣摩体谅他吧。


可是岳昊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能够原谅秦欢。


他不能够去原谅他的居心叵测虚情假意,原谅他的欺骗背叛镜破钗分;原谅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与他恩断义绝,毫不犹疑地就将自己抛下,不接思索地就把他自己也置之度外仿佛月夜里执手相看眼波微颤嗫嚅不得语的不是他秦欢!原谅不了在他们思思相受时他心里竟还想着一块破石头!也永远永远原谅不了他毫无反抗顺从将就地就将自己硬生生活成一把不染凡尘不食烟火不理世俗不顾人心的利刃,锋芒毕露地舔舐自己的伤口,把那割骨切肉锥心刺骨都看成了庖丁解牛,习以为常地又将自己踱步生死贩卖真心。最后还能将将付之一笑,安慰那从未见过此般飞蛾扑火的旁人,硬要去灭那本是暖他护他的光,硬要去乱那人间纲常。


如果你犯下一个错误,错得很远很远,你会选择去弥补吗?


可能你会说,如果那错滔天改地使生灵涂炭枯荣遍野,如果那错我还能够凭一己之力即使全部付之一炬也得以见这被我衰败的人间有了一丝光亮,如果我有那么一个机会一个缘由,如果对方我在意得紧用情的深生生让他成了我今世今生每一次入睡期盼的梦魇和每一次睁眼留恋的幻觉,那么我一定一定要去弥补去修改去寻那时光倒流日月回转之法。


即使没有也要上天入地逆天改命,让他忘了这个错了的误了的负了的顾了的人。


可是秦欢,真的真的不能够去弥补。他不是怕自己做不到这般决绝将自己化为齑粉也要再次灿然出他眼里的一道光。而是他真的真的不相信,不相信从未被如此在意过的自己能在另一个人心上蝴蝶振翅骤然旋起风浪,不相信自己曾被呵得暖了护得紧了不是苍白一生里用仅剩的几许不甘扭曲出的一丝幻觉;不相信即使自己只是声色俱泣的哭诉苦衷,即使自己只是寥寥几句鸿雁传书,即使即使自己只要出现在他眼前,那人就真的真的会再次拥他入怀顺着他日渐嶙峋的脊背忍着心疼去安慰他,没事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他只敢让自己瑟缩在这个角落,展平自己皱成一团的心事。


在一个一个白日里,把自己的寂寥混落在孩子们的喧闹中,才不会让它明落磊然地昭告天下,他秦欢惧怕的一切。


你知道吗,有时候太阳西斜,东边会升起月亮一圈惨淡苍白的影,同现在天边,不知是太阳落入自己余晖里的最后一点念想,还是月亮心有灵犀地回响了同伴的召唤。反正不是像他和他一样,平生不相见,动如商与参。


那口气还是轻叹了出来。秦欢抖落掉一身落寞起身招呼道:


“穆青,云儿,你们快招呼他们过来,再操练一遍拳法就要放堂了啊。”


稚子幼童一听他召唤,全都欣然簇到他身边,团团围住他们这个浅笑疏落的师父,牵着他的手扯着他的襟,撒着娇跺着脚地去央求他再次舞一遍早晨仓仓看到那精妙剑法。


了是他冷淡一生也败给了这片天真。便脱了披氅,折了段柳枝,挥手舞了起来。


也许空山花开不过如此吧。春归尽,此中来。


料是他岳昊看得痴了,也许是他秦欢舞得沉醉。最先打破这片沉静的竟是魏大夫抵到他眼前的一碗药汤。


“天凉成这样竟就穿件单衣在庭中舞剑!你以为自己全好了吧!觉得这两天没气喘没整夜咳得不成眠不成寐了吧!”


“没没没,季大夫教训的是。”他敛了容陪着笑去接那静薄瓷碗,抬头间的恍然一瞥竟叫他,惊得五内俱焚,


对上那人一双眼,他是怎么也扯不开视线了。只得全神贯注在那只瓷碗上用尽全力别让自己手抖得那么徒增脆弱,一口灌进碗中苦药急切地希望它能熄灭掐尽自己心中一瞬前涌起的万千向往与欣喜,别让它泄露出自己的怯弱与恐惧。


也别让他看出来,自己从前是,现在是,一直是这么这么的心悦君兮盼君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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