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uspumila

庭有枇杷树(七)暮乐朝欢

金星将陲,深秋已至。

在每一个春江花朝空寂聊的秋月夜,在每一次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夜长衾枕寒,在每一回独上西楼月如钩在每一级雕栏玉砌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在每一次他提笔却罄竹难书,在每一次他揉皱宣纸磨碎笔砚耗尽烛火枯坐天明,一分一秒看星斗流转享受着锥心蚀骨漫上来的如水月色凉透指寒;在每一句他写下的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在每一笔他隐忍悬籇又长长叹去的撇捺,在每一滴蕴开一团墨色将他心思欲掩欲染却又适得其反欲盖弥彰的无可奈何。在这三年中,他看尽了云中锦札鸿雁传书,他数烦了这一重山两重山,他看一川烟草枯了又荣他看满城风絮飘了又散。他置书怀袖中,一心抱区区不是惧君不识察,而是怕他清凉的眼光看的自己透彻。

毫不夸张的说,秦欢他将这一幕偷偷在心里想了又想念了又念哄自己明朝起时有个期盼。他以为自己已能寡淡与他坐下寒暄,至少可以转头就走避而不见。可是从不曾想,自己会如今日这般,百骸俱栗。

如今日这般,全身的气力竟都用在握拳的右手上,月白指甲掐进皮肉唤回一丝清明将自己全部向后拽去,将将转过身别过脸。

风声也静了,寒蝉也寂了,落花也黯了,月光也淡了。

可是他居然还能在这消散的天地间,听到他那一声“师弟”。

“我从来不是你师弟。”

“韩欢。”

“我不姓韩。”

“秦欢。”

“我也不姓秦。”

“好,你不姓韩不姓秦。你不说是我师弟你也不用是我师弟,我不管你姓韩姓秦我不管你认不认我理不理我,我不管你正邪站哪边还是凌波横塘路,我也不管你要逃到山高水远还是海角天边。只要你还在,只要我还是岳昊,我就不得不一定要把你找到!我就必须再次见到你看到你确认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别是只剩我一人独行!”

岳昊叹了口气,苦笑着继续说:

“你知道吗?那日醒来,我担心的不是这苍穹付之一炬不是这玉碎,我担心的居然是擦我剑柄飞过去的那支箭矢究竟有没有伤到你。我怕他们,我怕,我怕你已西天极游梦回天姥。所以当我知道寻你未果时,我心里竟然还隐隐有些开心。只要我寻你一天,我就能开心一天,我就觉得离你又近一点,就觉得又能撑下去今晚月落灯昏。”

岳昊抬眼,展开一个疲倦不堪又温柔出水的笑容

“我对你的心意,我说过几百几千遍!山河共览,日月可鉴,从来从来,不曾改变。”

“所以你可不可以,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迟到原谅我的年少鲁莽。”

“原谅我,回到我的身边。”

这是怎样的一个请求啊。请求犯错的他去原谅磊落的他,去请求奸邪的他去接受正气的他。

他秦欢还能说些什么还有什么可说!

那些话似是只在他耳边划过又像是全部刻在了他徒留在世仅剩下的对他的赤色真心和一累白骨上。如繁花骤落又如大雨倾盆,灿烂煊然又悲恸欲绝的全部淋在他心里。

真奇怪,他明明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感受不到甚至他都听不到岳昊缓缓移过的脚步声。可是他就是知道,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推倒一座墙,凿开一道窗。将他心底窥探得一览无余照得那生根的痛楚灰飞烟灭。

他悲天悯人地仰头忍泪,被岳昊轻轻环住肩膀转还到怀中,扣住手腕紧握十指。

那么慢那么慢。

他们盼了好久。他们不急一时。

秦欢第一次泪流不止在他肩头久久难平。他为岳昊哭,为自己哭,为他曾失手打翻的安稳太平而哭,为这空空消耗的三年又八月而哭。他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哀是乐。

他只知道,那个能牵动他哀乐,承载他喜悲的人,望尽远帆守着空湾这次抓到了,就绝对绝对不会放手。

秋凉知夜寒,可是他秦欢再也再也不怕了。

岳昊当真觉得这枇杷膏是个好东西,酸酸甜甜,像极了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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